作家 |杨帆

剪辑 | 吴擎

“黑熊肉叉烧和红酒，简直是绝配。”

11月中旬，日本前首相石破茂在自民党“野味议员定约”的一场会议上回味着熊肉料理，面临镜头空隙提出：日本大家不妨“通过食用的样貌探求熊的数目”。

肃清时候，日本各地正履历二十年来最严重的一轮“熊灾”。根据日本环境省发布的数据，终了11月初，本年度已有突出180起熊讲求事件，13东谈主死亡，170余东谈主受伤，数目均创下2006年有纪录以来的最高值。

日本熊袭受害者东谈主数变化/图源：nippon.com

日本所遇到的，并非一国独到的危险。频年来，全球东谈主熊冲突频发。2023年，斯洛文尼亚政府在2023年批准一年内捕杀230头棕熊。2024 年，好意思国怀俄明州提顿县及杰克逊镇的 “东谈主熊冲突事件” 至少 168 起，是历久平均值的 2 倍。本年以来，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熊类冲突报警已破碎月均千起……全球性的东谈主熊冲突正在成为一个新的生态议题，亦然一场率先国界的寰球治理难题。

在此配景下，石破茂那句对于“吃熊”的言论，格外逆耳，折射出日本社会在压力之下的蹙悚，以及在东谈主熊冲突不停升级时，一部分东谈主开动寻求极点的处置样貌。

但确凿的问题从来不是“吃不吃熊”。当熊从山林深处迟缓迫临东谈主类居住区，当野纯真物照应变成寰球安全危险，摆在日本和整个正在面临访佛窘境的国度眼前的，是一个率先生态、治理与文化的更大命题：在东谈主类不停膨大的世界里，咱们该如何与熊共存？

1

从山林到街头

香菜是别称生活在日本秋田县的中国东谈主，她告诉南风窗，“当今每天外出皆提心吊胆，记念我方不知谈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就恰巧碰上熊。”

在她的记忆里，往时几年，熊主要举止在山林深处，惟有在深山捡山菜或者徒步旅行的东谈主，才会偶尔据说“遇熊”的故事。从旧年开动，开动偶尔能在秋田县的市区看到熊。直到本年，熊的踪迹彰着鸠合了东谈主类生活的范围，泊车场、公园，致使病院和阛阓近邻，皆有东谈主用手机拍下熊的身影。

出当今东谈主类生活范围的熊

“好多东谈主仅仅遛个狗，或者在我方家农田干活，就被熊讲求了。感觉熊好像是在试探东谈主类有几许能耐，特意寻衅一样。”她说。

这种被熊“包围”的焦虑并非她一个东谈主的感受，香菜发现，简直身边整个日本一又友皆有过远距离遇到熊的履历，其中大部分东谈主是开车时看到熊的身影。

香菜正式到，当今当地整个便利店门口和山林进口皆贴着正式的“熊出没正式”教唆，而她的手机每天皆会收到“熊出没”“熊眼见”的见知。

2025年10月25日，外媒电视台拍摄的视频画面骄横，秋田县一派丛林近邻贴着一张“正式熊出没”的劝诫标记/图源：广州日报

如若把视野从秋田拉远，就会发现熊群向东谈主类居住区膨大的背后，并不是某几只熊“走错了路”这样通俗，而是一整条生态链的失衡。

日本丛林概述计划所与东北丛林照应局的拜谒求教骄横，2025年，日本多地橡子、山毛榉果实等熊类主要食品遇到了“废除性歉收”，青森、岩手等中枢产区的减产幅度高达不详。这些树生坚果是黑熊蛰伏前储存脂肪的环节开始，一朝粮仓告急，熊原来“进食—囤脂肪—蛰伏”的天然节律被打乱，它们不得不走出熟悉的山林，去寻找新的食品开始。

福岛大学副证明望月翔太在接纳媒体采访时就曾教唆，当山里莫得蹧跶的食品时，熊更倾向于进入东谈主类聚居区，果树、玉米田、厨余垃圾、饲养的牲畜，皆会成为它们的筹画。

另外，频年来，日本暖冬、暗澹增多，植物吐花效用的节律被打乱，原来应在严冬千里睡的熊，也越来越多地弃取冬季不蛰伏，这也就导致东谈主熊构兵的时候加多。

日本群马县沼田市一家超市内，监控拍下熊出没的画面

与此同期，日本乡村正履历东谈主口流失与农业衰败，曾四肢天然缓冲带的“里山”因枯竭耕耘而渐渐脱落，杂木林延迟，废弃房屋和旷地成为熊的新安身点。香菜居住的区域恰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近邻杂草丛生加上离山林比较近，正属于熊夜间举止的高风险地带。

进城的熊越来越多，而猎东谈主却越来越少。

“大日本狩猎协会”的统计骄横，日本寰球抓证猎东谈主从20年前的约20万东谈主，暴减至2023年的约9万东谈主，其中相配一部分已年逾六十，确凿具备教学、能践诺猎熊任务的专科猎东谈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率减少。

香菜从当地住户那儿据说，由于酬报低，风险高，日本猎东谈主猎熊的积极性无数不高，“谁也不想为了这点钱去拚命”。

即便有猎东谈主惬心行动，日本严格的法律限度也大大加多了捕杀难度。日本《狩猎法》法度，在公路、住户区1.5公里范围内不容开枪。2018年，北海谈别称猎东谈主凯旋捕杀闯入民宅的熊，却因枪口朝向建筑标的而被清除抓枪许可。案例在前，猎东谈主们不敢松弛扣动扳机，这样一来，越鸠合住户区的熊越难以被实时制服。

2025年10月20日，日本岩手县盛冈市一处博物馆出现一头熊，该熊随后被拿获

当民间力量败退，日本的治理体系被迫上前一步。

场所政府被授予在垂危情况下实施狩猎的权限，面向猎东谈主的补助范例同步上调，用于提升酬报、增设铁笼罗网，并尝试重建部分“里山”缓冲带。有的场所开动试点使用无东谈主机巡逻和监测熊的举止轨迹，在果园、蜂场左近加装电网，防御夜间“熊来访”。自保队天然不成在住户区内开枪，但会参与封闭区域、协助树立罗网、回收熊尸体。

愈演愈烈的“熊灾”让日本社会剖析到，这场危险不再仅仅某个地区与熊的坚持，而是一场瓜葛生态安全、场所财政、东谈主口结构乃至寰球递次的概述熟谙。

2

“熊灾”发生后

当熊的踪迹从山林延迟至街巷，它带来的不仅仅醒办法伤一火数字。确凿的冲击与伤害时常更遁入，也更难以愈合。

“熊出没”带来的惊怖转变了香菜的生活，由于所住的住户区夜间照明不及，她总记念熊会潜伏在暗处，伺隙蓦的讲求。“我当今走夜路必须打手电，边走边回头，生怕熊从背后扑上来，因为熊尤其心爱膺惩背对它们的东谈主。”

香菜的共事们因为“熊灾”诊疗作息，有东谈主致使提前放工，赶去学校接孩子：一朝有熊在校园近邻出没的见知，学校便会要求家长立行将孩子接回。对好多家庭而言，能不成安全回家，忽然变成了需要每天阐发的问题。

中国札幌总领事馆在教唆公民正式野纯真物风险的晓示中特地提到，遭受惊吓后可能出现“急性应激反映”，包括心悸、失眠、易惊、抓续警悟等症状，若枯竭实时干豫，严重者致使可能发展成创伤后应激阻难（PTSD）。

日本北海谈等地熊害频传/图源：广州日报

别称在北秋田市遇到熊讲求的男性，事发一年后，尽管他体魄上的伤口如故愈合，但心灵的创伤却远未平复。他提到，我方于今仍会在夜深被讲求时的声息惊醒，外出时也总忍不住下强劲地阐发周围是否安全。

量度词，日本在打法“熊灾”时，对神气创伤的慈祥十分有限。许多市町村的防灾步伐侧重可见的风险，比如分发防熊喷雾、树立防护栏、安设录像头、张贴警示标记，但对于那些在惊吓后堕入历久蹙悚、无法独自外出的大家，简直莫得专门的神气征询窗口或支撑决策。

在经济方面的补偿，雷同暴浮现日本的轨制缺口。

在日本现存的保障与共济体系中，野纯真物酿成的亏本并不老是被自动纳入“范例保障”范围。有保障从业者指出，许多失火保障将“无益动物酿成的径直毁伤”列为免赔事项。换言之，熊类闯入农舍、撞坏门窗、破碎仓库，时常既不属于失火险，也不在地震险、风灾险的保障之内，能否得到赔付，时常要看投保东谈主是否额外购买了特定附加险，以及保障公司对条目的解释。

农业收入保障与农作物共济轨制虽已将“鸟兽害”纳入补偿范围，但其更慈祥收入亏本的评估，而非对“某一块被熊踩坏的稻田”“某一间被熊夜间闯入的仓库”等具体事项进行逐项、澄澈的认定。赔几许、怎么算、哪些凭据灵验，皆依赖当地农协与农业共济组织果然定与最终判断，这也让不少农户历久处于“表面上能赔、实践上难赔”的灰色地带。

11月5日，在日本秋田县拍摄的日本自保队树立的用于捕熊的罗网/图源：新华社

尽管日本政府通过《狩猎法》授权市町村实施“垂危射猎”步伐，并对受害者提供一定补偿，但践诺过程中却不停繁衍出新的难题。举例，若猎东谈主在住宅区开枪驱赶黑熊，却不测打碎房屋玻璃或误伤停放车辆，牵涉应由猎东谈主承担、由场所政府承担，如故视作不可幸免的附带毁伤？访佛问题在现实中多次出现，却永久枯竭明确的法律指示。

这也就导致许多受害家庭不仅要面临膺惩酿成的实质亏本，还要承担不菲的免赔额、复杂的举证经过，以及无东谈主承担的牵涉空缺。在熊灾眼前，他们时常既无力古老，也难以获赔。

比较之下，中国在朝纯真物侵害补偿方面的轨制则显得更为明确。西藏自治区自2025年起实施新版《陆生野纯真物酿成公民东谈主身伤害或者财产亏本补偿范例》，明确法度因野纯真物致死的补偿金额、农作物损毁的抵偿比例等，明确且量化的范例，能够在事发后为受害者提供相对结实的轨制保障。

当熊闯入住户房屋，东谈主类需要修补的远不啻幻灭的窗框与倒塌的围栏。轨制的缺口、神气的裂痕、社区递次的紊乱，皆在这场温存而漫长的熊灾中不停显形。

3

“猎杀”与“共处”

在日本政府下达猎杀指示的同期，日本国内对捕熊步伐的争议不停发酵。

10月22日，日本熊森协会发布《针对北海谈、东北等地熊特殊出现的垂危声明》指出：“现时强大需要的不是杀死熊，而是防御破碎，选拔科学步伐将东谈主熊栖息地分离，并切实还原深山的觅食环境。”

在酬酢倡议平台Change.org上，一个名为“念念考日本与熊的改日会”的民间团体发起示威，命令政府减少单一的“捕杀式打法”，强调丛林复育与熊的糊口职权。他们在倡议信中暗意：亚洲黑熊是丛林健康的晴雨表。”有支撑者在他们的示威帖下留言，以为“政府猎杀熊的步履无异于弑神。即便勤恳，他们也应该先想方设法阻难这种步履，而不是夺走一条生命。”

《冬季猎熊的东谈主》剧照

目下，外洋上对于处置东谈主熊冲突的计策更侧重基于本身生态特色与社会条件而开展因地制宜的指示，不同国度和地区的实践呈现出权贵各异。罗马尼亚是欧洲棕熊第一大国，其在2019 年起放开对棕熊的狩猎，到了2024 年，捕杀配额从 220 头提至 481 头，同期不容猎杀带两岁以下幼崽的母熊、高保护价值棕熊（CIC 评分超 400 分）。量度词，此举遭到世界天然基金会、绿色和平组织反对，但政府仍坚称这是 “缓解冲突的必要时刻”。

对此，由深圳市质兰公益基金会资助的“雪境名堂”，专注于基于社区的概述性东谈主熊冲突缓解实践，独创东谈主尹杭向南风窗提供了一个天壤之隔的视角。

尹杭历久留心在我国三江源国度公园澜沧江园区南侧地区，历久与牧民打交谈，在她构兵的社区里，“许多牧民并不通俗地将熊视为‘害兽’，更不会松弛捕杀。”她解释说，“在牧民的传统不雅念中，熊是山的看管者，具有某种清白性，东谈主对熊，敬畏在先。”

因此，当熊经常鸠合村寨，当地牧民起始猜想的不是开枪，而是怎么留心。但问题是，留心时常比膺惩更困难。

红皮毛机纪录到棕熊走进牧民家的院子/图源：青海西宁国度农业科技园区

“熊太理智了。”尹杭说。好多年前，为了防御熊闯入房屋，有牧民想出一个办法：在房顶罩上黑布，让房子看起来像一顶废弃的帐篷。一开动，这招果然成效，熊会绕开“黑布帐篷”，去别处觅食。但这种伎俩很快失灵，时候长了，熊如故能分辩出哪些是被布罩起来的房子。鞭炮、喊叫、扬弃钉板，这些在东谈主类看来足以组成威慑的样貌，一朝被熊稳妥，就会逐个失效。熊在不停学习和诊疗，如若东谈主类的留心停滞不前，就只会变得越来越被迫。

为此，“雪境”名堂尝试和牧民一齐，搭建起一个以社区为主体的防护系统。整套防护成立用度的10%或15%由牧民承担，其余由名堂补贴。

当被问到为什么需要牧民承担一部分用度时，尹杭暗意，这种进入能让牧民确凿把防护视作我方的事，从被迫接纳援救变成积极参与照应。防熊不再是外部团队的任务，而是融入通盘社区生活的牵涉。

在这套体系中，电围栏是最中枢的留心要津。刚安设时，不少牧民对它心存戒备，记念电网会误伤到东谈主。直到有东谈主亲手触碰，阐发电流仅仅顷刻间刺痛而非致命电击，他们才省心使用。其后，牧民们致使发展出我方的电压测试格式：每天早晨绕着围栏走一圈，用一根铁丝轻触网线，靠声息就能判断本日的电量是否蹧跶。

牧民帐篷外的电子围栏/图源：中国野纯真物保护协会

但对牧民们来说，确凿难以转变的，并不是围栏外的硬件要津，而是围栏内的生活民俗。历久以来，牧民民俗将风干肉挂在户外透风，对东谈主来说气息并不彰着，但在熊尖锐的感觉里，它们皆会成为澄澈的信号。

为了减少食品诱因，牧民们渐渐达成了“不在房屋内存放食品”的共鸣。量度词一次不测让东谈主强劲到，这条原则还远远不够。某户牧民家按当地习俗，将一只未实足风干的羊头挂在房梁上，四肢辟邪之物。当晚，一头熊循着气息鸠合房子，绕过围栏，在对应羊头的位置掘开了土墙。

那一次房屋被破碎，对牧民而言是巨大的亏本，却也让他们确凿开动念念考：什么才算“食品”？哪些东西在熊眼中是诱因？如何从熊的视角，再行构建一套确凿灵验的留心法度？

恰是因为有这样的念念想转机，牧民们开动轮替查验垃圾点，再行策画食品储存思态，确保整个可能蛊卦熊的气息源皆得到妥善处理，从起源上防御熊类来袭。

这种从生活里面滋长出的教学，与日本部分地区的念念路形成显豁对比——后者试图依靠扩大猎杀权限和垂危射猎来拦截熊灾，但在枯竭系统性食品照应、生态复育以及念念维样貌转机的情况下，熊灾很难被确凿缓解。

在枯竭系统性食品照应、生态复育以及念念维样貌转机的情况下，熊灾很难被确凿缓解

这不仅仅防熊理念的各异，更是东谈主类与天然相干的不同衔接样貌。

日本的“熊灾”，是里山脱落、冬季不蛰伏比例高涨、丛林食品链坍弛、食品照应絮聒等一系列身分综结合用的效用，而通俗扩大猎杀权限，短期内可能灵验缓解东谈主与熊的矛盾，但永恒来看，只会导致生态系统愈加失衡。

因此，确凿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猎杀，而是猎杀除外，咱们还能作念些什么。

东谈主与熊的冲突，本体上是一场对于界限、尊重与糊口权的考题。在“捕杀”与“共处”的争论背后，中枢课题随机是：东谈主类能否在发展的进度中，为其他生命留出蹧跶的喘气空间，并再行学会那份基于敬畏的、与天然和平相处的古老奢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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